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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艺术家杨烨炘走访了上海近百个即将拆迁的书报亭

发布时间:2017-11-17    来源:www.fengyunmusic.net    浏览次数:


这是 11 月 15 日一篇博取了不少眼球的文章片段,文章还刊登了十几张书报亭主人的照片,大多为 50 岁以上的报亭主人,他们戴着写着“今天不说话”的蓝色口罩,缄默不语。

这篇文章在 14 日晚上线后,有多家网站和公众号转载。

12 小时后,其中一张照片中戴着口罩的老人正在经历一个糟糕的早上。一大早她就被儿媳责怪犯糊涂了,轻易给人拍照,还留下了姓名和报亭地址。

杨烨炘拍照当天儿子夫妇不在,老人只是帮忙看店,她没想到自己帮了倒忙。

“这件事她们从今天早晨吵到下午,” 李梓诚指着一旁的妻子和母亲说,“你们这样一搞,这几个亭子就会倒霉。你说单位会不追究吗?我们也是企业单位,你跟人家合作讲东方书报亭的不好……枪打出头鸟,你知道吗?”

当我们下午前往采访时,老人正坐在书报亭角落的矮凳子上,对我们的到来,她一言不发。只是直瞪瞪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。她希望事情早些结束,但儿子的怒气还没消散。

帮忙看守书报亭的老人,被相机记录了下来(图片来自:视觉中国)

最让李梓诚气愤的是文章使用了特别的“告别仪式”这样的字眼,“就算是要举行告别式,也轮不到他来说话”, 他认为这位“艺术家”比人们想的更伪善,“把每个亭子的名字都写上去了,唯一没说他还给了我们 100 块。那 100 块是对我们亭子的侮辱,是真的看不起我们。” 

他的妻子接着补充道,“如果仅仅是调研,无所谓,我们有的是时间,陪你聊聊,但你出钱是来买资料,为了达到你的个人目的,而不是为了我们说话。”夫妻俩一致认为杨烨炘在无形中出卖了受访者的信息,“你用这种方式,能挽救得了书报亭吗?你不但没有,反而在害人。”

李梓诚和妻子从 1999 年就在上海徐汇区一个书报亭工作,1999 年上海市提出 4050 工程,旨在帮助上海三四十万“女性 40 岁,男性 50 岁”的下岗工人,他们未到退休年龄,文化程度不高,书报亭营业员这样的岗位成为政府解决他们再就业问题的路径之一。

如今每间书报亭上都还有当时上海市领导的题字。2001 年曾有媒体报道,4050 工程中最抢手的就是东方书报亭营业员,黄浦、虹口等区报名与岗位数的比例均在 10:1 以上,普陀区 121 个名额,应聘者近千人;卢湾区 40 个岗位,报名者逾 700……

李梓诚和妻子就是东方书报亭的第一批员工,“我们足足做了 18 年,从头到底做到现在,就是有感情不肯放手,说实话,我们也老了。” 李梓诚说。

从 1990 年代开始到如今,书报亭最高峰时期有 2800 家,每个书报亭由 2 人经营,曾经解决了数千人的下岗问题。

如今书报亭上还保留有时任上海市领导的题字

好景不再。这两年书报亭开始集体消失。李梓诚最近就多了一位 50 多岁住在闵行区的新客户,2017 年闵行区书报亭全部关闭后,他跑到长宁,7 月份长宁区书报亭全面关闭后,他又寻到静安,9 月份静安书报亭消失后,他才找到了徐汇区李梓诚的这家书报亭。他告诉李梓诚明年他可能得去邮局订阅了,“因为我不能每次为了买 12 元的书,来回地铁花 8 元。”

现在五原路这间书报亭大多的客户都是如这位先生一样 50 岁以上的中老年人,他们多年保持看报和看杂志的习惯,尽管如今大多新闻都转向线上,但他们并不习惯用手机阅读。

书报亭一关闭,这习惯眼看着也保不住了。

这事没有人比贾金武更清楚,他自己经营着淮海中路华亭路路口的书报亭,白天也负责给各书报亭配送报纸杂志。过去 20 多年,每天早上 7 点他都骑着电瓶车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,“每一家上海的书报亭我都知道,每个人都认识我。” 贾金武说。

因此每一家书报亭关店他也最先知道,他的观察和闵行区的那位读者一样,先是闵行全线关闭,再是长宁,最近是静安。近一年来,他配送的范围也越来越小,据贾金武透露,目前内环内只剩下徐汇和黄浦还有书报亭,总共有 130 家左右,浦东还有 100 多家,杨浦和虹口都只剩下 2-3 家。

一年内书报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闭,自然会引起很多不满的声音。但“政府就当没听见”,贾金武说,也没有什么人来关心或报道这个事。

当杨烨炘来拜访时,贾金武觉得自己总算碰上了一个热心人,“不管帮得上帮不上,至少到现在有人来呼吁了,” 他说,“亭子拆了 1 年多了,从来没人站出来说话,拆就拆了。”

他很乐意带上“今天不说话”的口罩。

9 月有一天他在陕西北路像往常一样递送报纸,他看到报刊亭主人在完全没被告知的情况下,亭子被强行敲掉,报亭里堆满的书和杂志,夹杂着亭子的残骸一起被车拖走。“嘴上说’文明执法’,什么是‘文明执法’?” 贾金武感慨。书报亭的夫妻俩打 110 报警请求协调,最后 1000 元价值的书和杂志,赔偿时还打了折,只退回了 500 块。

自此之后,贾金武意识到这是连东方书报亭公司都无法插手的事,多说只是多余。这个口罩倒是符合他的心态。

贾金武戴着“今天不说话”的口罩,配合拍照 图/ifeng

现在贾金武每天过的提心吊胆,担心自己的店也难逃厄运。实际上,他已经经历过一次“被赶走”,3 年前他和妻子本来在襄阳路经营书报亭,但突然收到街道里的拆迁函,东方书报亭公司考虑到他已经 50 岁了,才让他又接手了现在的书报亭。

现在华亭路这间书报亭是上海唯一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书报亭,贾金武每天早上 7 点开始配送报纸,下午 3 点再来换妻子的班,一直守夜到早上 7 点,周而复始,困了就在不到 2 平方米的地上打地铺,“我 24 小时工作,我把我毕生的精力都花进去了。”

他没有别的选择,有时候邮局和东方书报亭会在早上 6 点或者 7 点不定时发送当天的报纸,他家住金桥,他无法在每天 6 点前就赶到淮海中路,那时连地铁都还没开始运营。贾金武的儿子正在读大二,妻子也是下岗工人,他这样坚持了 6 年,“一个人养三个人,我 50 几岁的人了,我不能倒下,我倒下一天就完蛋了。”

况且,如果单靠白天的运营收入,书报亭很难维持下去。东方书报亭的利润分成这些年一直是 14%,一块钱的报纸,贾金武能赚 0.14 元,但现在的销量远不如从前,书报的收入逐年减少,他们只能通过延长经营时间和扩充品类来赚钱。贾金武开始卖利润更高的香烟以及下雨天时售卖雨伞,有时候能有对半的利润。现在一个月下来他勉强也只有 5000 元左右的收入。

但他摸不准明年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,“晚一年我就拖一年,现在就半吊子吊着,人心惶惶的。”

11 月 14 号,当杨烨炘前来向贾金武表示这份工作不容易时,他有些感动,并没有拿一分钱,因为“从来没人来问我们,就连我们公司也没来帮我们,” 贾金武说,“人家是在帮我们做义工,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人家钱?”

同样认为杨烨炘是公益组织的还有襄阳北路新乐路口 68 岁的报亭主林生,唯一的不同是他收下了 100 元。杨烨炘和林生聊了大约 10 分钟,问询了林生对拆亭的看法,并请林生戴上口罩拍照。拍完照,杨烨炘拿出 100 块时,林生有些迟疑,“我就问他了,这个钱是从哪里来的?他说我们是公益基金的。”

林生站在自己的书报亭前 图/chinanews

林生没有多想。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快 20 年,还是从自己的上一辈那里接手。他并没有像贾金武一样的生活压力,他有一份稳定的退休工资,书报亭的工作更像是一份爱好,他喜欢看杂志,而且“主要是闲着没事,在家里待着不也是等死吗?现在有老顾客经常来,经营多少我不在乎。”

说道这里,一位 75 岁的老先生停在书报亭前,还没等他说话,林生就拿出了三份报纸递出去,《扬子晚报》、《新民晚报》和《参考消息》。每天三份报纸,这位老先生坚持了 10 年。

当被问到戴口罩的原因,林生喃喃说:“人家要采访,可能需要我们遮一下吧。” 拍完照他便摘下了口罩。林生至今没有看到新闻报道,只是听人说自己上新闻了。

林生和贾金武的想法一样,拆书报亭根本没人关心,“这个事情哪有什么记者来,这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,”林生说。况且,“政府要叫你关,你说得过政府吗?

他们身处其中的这个变化,就是书报亭主人口中多次提到的“补短板”。

2016 年上海把“补好短板”作为重点调研课题,旨在推进区域环境综合整治和道路交通违法行为整治,而书报亭则被列为短板的一部分。其实在 2015 年上海第十届人大代表大会上,不少代表就已经表示书报亭开始售卖饮料、冷饮等小买卖,超出了经营许可,且霸占狭窄的人行道。对于政府提倡让路于民,贾金武并没有意见,但后来他发现实际上并非如此。

原先拆掉的书报亭周围都画上了白线,停满了两排共享单车,“这是让路于民吗?不是让路于民,是让给单车了。”

更让他疑惑的还有书报亭的拆迁费。据他了解,最高的拆迁费有六万,最少的只有两三千,很多只是口头上承诺,并没有书面程序。就算是同一区相近的亭子,拆迁费也相差很大,“这些都是糊涂账的。”

为了维持经营,书报亭开始代发快递,售卖日历红包等

上海刚开始拆迁部分书报亭时,李梓诚的心底还有一丝雀跃,因为其他书报亭关闭,客户都辗转到了他这里,2017 年的生意明显比往年好了。但他没想到拆除会变得如此彻底,一个不剩,“东方书报亭走到这一天,其实大家都没想到。”现在他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殃及自己,他最初的得意现在显得有些讽刺。

但好在近段时间相对平静,李梓诚和妻子生活安稳,直到杨烨炘来了。

“本来我们稳定下来了,这样一弄,或许对我们亭子有反面作用,会促使他们马上关掉我们。”李梓诚说,“你说下次谁还敢对新闻媒体说一句话?我自身利益都不保,我拿什么去跟你说话,你 100 块钱能补偿我什么?”

那位被称作“艺术家”的杨烨炘是前奥美和李奥贝纳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,现在正经营着自己的广告公司。三年前,他曾用写着同样字眼——“今天不说话”的蓝色口罩为“壹基金”做了关于自闭症儿童的社会创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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